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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金先:行走乌巢河

两脉峻岭之间的峡谷深处,一带水流时宽时窄,时缓时急,时隐时现。宽阔处,河床平整,水流舒缓,如绅士般温文尔雅;狭窄处,落差巨大,河水奔涌,似猛虎在谷底咆哮,团团巨浪撞击突兀的岩石,而后有狠狠地拍击河岸的崖壁,振得地动山摇。也不知道,是两条山脉为了河的存在而让出一条道来,还是这河为了它的桀骜不驯,而活生生地劈出一条峡谷来。站在山巅俯瞰,数百米深的山谷下,这河蜿蜒曲折,时而堂而皇之地流淌,时而诡秘地隐藏于深幽的密林之中。

这河叫乌巢河,是腊尔山台地的三条河之一。其它两条河一叫苏马河,另一叫油麻河。苏马河、油麻河均在台地之上,因为台地地势平整开阔,没有高山,目之所及皆沃野良田。这两河就在万顷良田之间,在依山傍水的村落之下,在绿树红花之中悠扬、舒缓、静谧地流淌。而乌巢河却盘绕于台地之山脚,于绝壁之下,于幽谷之中。它发源自禾库都沙崇山峻岭之深谷,经腊尔山、麻冲、落潮井,历花鼓之乡贵州瓦窑,再往下去麻冲,汇长潭岗水库,后流进沱江河。

如果说,苏马河、油麻河是美的化身,那么乌巢河则是力的化身。乌巢河既有苏、油两河美的一面,又有只属于自己的深邃、鬼魅和独特的一面,它汇聚美丽、魅力、魔力于一身。它由涧而溪,由溪而河。它流经之处,有洼,有池,有潭,有渊。由于地势的多变,途中有成滩,成湾,成渚,成洲的。又因为处于深涧幽谷,它变得神秘而无常,让你总想看个究竟,更想探个究竟。

一

也不知道是天帝的授意,还是神灵的安排,位于腊尔山天下第一大石桥下面,原本逼仄的峡谷到这里就突地开阔起来。于是这里有田有地,有了村落,有了袅袅炊烟,有了鸡犬相闻。

这里是腊尔山乌巢河村。

二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大山脚下,这山厚大、磅礴,直矗云天,与对面数百米处的群峰遥遥相对。对面是一条突兀的陡峭的石岭。石岭经历地壳运动,及数千年、上万年的风化,刀削般的崖壁上斑斑驳驳,形状多样,既壁立如剑,又怪石嶙峋。

“乌找”是苗语,“门前的河”的意思,既是河的名字,又是这个村的名儿。“乌巢河”是苗语的谐音。在这里,河水舒缓、清澈,河底成片的砾石清晰可见。水中鱼虾的悠然自得,及砾石缝里螃蟹的出出没没清晰可见。

这个河段像是为这个古村落专门备下的穿衣镜,屋后这座巍峨的高山,及山脚下袅袅炊烟的村落都在水里映照。村里或青石黛瓦,或原木黑瓦,间或几座小洋楼房点缀其间,都清晰可见。这里的石头瓦房,或黑瓦木房,还有磨光了的石板路,还有随处可见的用片石磊的坎和墙,都镌刻着岁月的印痕,以及属于这个民族的特殊表达。

这是一个古朴的村落,一个让你希望在里面不慌不忙地,慢慢走下去,用半生去走也值得的地方。

往左一点是下游,水依旧清冽。不过因地势的变化,河水多了几分雀跃,有粼粼荡漾的水波,有汩汩流动的水声,及轻吻岸边青的草的浪漫。被吻过的青草的点头,及水下被轻抚的水草的一个劲的匍匐,让这境界越发清幽。

水上是一座单拱小石桥。这桥拱高,如同抛物线,高高抛起,而后稳稳落下,显出一个高高凸起的弧。我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弧,它如落日余晖下的彩虹,两个端点伸进水里,又生怕弄坏了水波的美艳,就这样静静的,悄悄的,笃定地矗立着,与水相映,与物相依,与景相融,是那么的和谐自然,那么的相得益彰。

也不知道这桥,在这河的微波上站立了多少年。从桥头那残缺且模糊的碑志,从经历无数风雨和岁月剥蚀的桥石,可以读懂它的岁月、它的沧桑,及它的坚韧与执着。

小石桥的一侧是碾坊。碾房古朴,是木质结构的两层小楼房。一楼片石垒的墙,二楼树皮扎的壁,及前沿红色木头吊的脚,加上黑的瓦,不是巍峨,是精巧别致。坐落在小桥之端,流水之畔,是那样的恰到好处,俨然多少人向往的小桥流水人家的悠远景致。水碾也是古朴的,磨盘厚实而圆融,碾槽深幽而光洁,木质的中轴和横杆已经斑驳,但依然粗壮结实,在水的作用力下,他们承载动力的传输,带动磨盘碾轧谷物,碾转日子,碾转着悠悠岁月。

小桥下游不远是天下第一大石桥。这桥飞架于两山之间,纯石料建造,不用丁点水泥和钢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建成并通车,从此天鉴变通途。这桥宽8米,桥长246米,高42米,主跨120米,成为世界石桥之最。其规模之宏伟,结构之科学,造型之优美,工艺之高超让世人叹为观止。桥上公路盘绕山峰,出入云表。桥下河如碧霞,阡陌纵横,农舍隐约,翠竹掩映,鸡犬相闻。

立于小桥一侧看大桥。近为小桥,远是大桥。小桥卧碧波,大桥接云天。小桥映大桥,大桥衔小桥。桥桥相映,物物相依,景景相趣。一幅古朴与现代,两种文明交织、交融的美好画作就此绘就。

加上悠悠河水,巍巍崖壁,稻绿花香,村落碾坊,还有青天白日和朵朵流云,你不得不心存疑惑:这般景致,不是神所赐的,就是被神所遗忘的。

二

行走乌巢河,我用两种方式,一是用脚,一是用心。

用脚,可知路有坎坷曲折、沿途风景之奇秀瑰丽,我可以看到山的伟岸,崖的险峻,谷的深幽,水的无常;用心,我可知路的激情战栗、情色哀乐。更大的好处是,心可代替脚去行走,代我去看风景以外,眼不能及的一定会在这里发生的人和事,典故与传说。

沿河而下,脚在或河岸边,或田坎上丈量,心在感慨崖之慷慨,因为从小桥到一个叫半拉门的小村落,两面山崖打开,崖下地域开阔,一片沃野。

只是过了这个村落,山势突变,两面山崖收紧,似乎后悔了对上游千亩良田的施舍,只见两壁悬崖紧扣,峡谷逼仄得只容下一条河,及岸边的路。再往下不远,干脆路也不容,只剩狭窄的河道。这下,青天变小,缩成了一条缝,两面山崖遮云蔽日。再走几步,突地发觉山门紧闭,连河道也不见了。

随行同伴说,这里是雷公潭,雷公岩把河道给堵住了。仔细一瞧,偌大的“雷公鼻”自上而下就靠在河道之上,使两面山崖脚与脚紧紧地连在一起,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抬头仰望,一股水从数十米高处,雷公的“额头”上横空而出,而后向下俯冲,沿路撞击着山石及其它障碍物,溅起朵朵白色水花,于是这股水成了雪白的水柱,酷似白龙从天而降。这一侧是乌巢河的水,因为河道狭窄,水随即凶猛起来,犹如巨蟒风驰电掣般往下飞奔。还好雷公岩下是雷公鼻的鼻孔,这时鼻孔已经大张,里面漆黑一片,深不可测。看上去,这鼻孔恍如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直接把巨蟒般的乌巢河水吞噬入腹。

为探个究竟,我们只得“请求”神灵从雷公鼻上借过,翻到鼻子的另一侧。

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另一侧则安静得出奇。没有了流水声,就连那一侧的滚滚恶浪也销声匿迹。

同伴说,看,那是雷公潭的潭。顺着同伴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雷公岩的另一个鼻孔。这里的水已经汇集成潭,潭水静谧、深幽,几乎不见它在流动。这潭四周围被黑黝黝的树木掩映,看不到潭的边际,也不知水有多深。一种奇特的静充斥着所有的感知。一面水流如虎啸,一面安静得出奇,相隔数十米,竟生两世界,大自然就如此的神奇。

左右两面的山崖,都自潭底扶摇直上直刺云天,上面的树木非松非柏,尽是些不知名的杂木,而且不管是树叶的颜色,还是树木的造型都放射出让人心颤的狰狞。

同伴说,这里是潭藏龙,里面的龙主宰着腊尔山台地的天气,高兴时那方土地就风调雨顺,不高兴了就让那方土地干旱无雨。龙潭里有两条龙,有时深居潭水深处,有时出来盘踞于雷公鼻的磐石之上。不过,不会让人类看见。可有时也不免疏忽,让人看见了。可一旦谁看见了,谁就会大吉大利,好事连连。事实的确如此,附近的村民就有看见过,那是两条小白蛇,洁白无瑕的那种,见了让人生爱,并无恐惧感。回去后确实顺心顺意,心想事成。

自古,人类是敬畏神灵,尊重自然的。但一旦神灵做了有损于人类的事,人类就会使出智慧与勇敢,与神灵斗智斗勇。

相传,腊尔山台地哪年久旱无雨,影响了庄稼的生长,人们就会请道士前来求雨。求雨仪式隆重,须宰猪宰羊作贡品,在道士的复杂程序、香纸如篓和嘴里的念念有词下完成。前来求雨的村寨,各家各户都要派代表,一般以男丁为主。仪式举行完毕,前来求雨的就在那里垒灶架锅,挥铲弄瓢,做饭炒肉,加上熊熊篝火,及饭菜弄熟后,大家在篝火旁推杯问盏、鲸吞豪饮,颇具一番野营野趣。如果神龙显灵,多则几天,少则几个时辰就会大雨磅礴。也有当场就下雨的,让前来求雨的人们饭也来不及吃,个个淋成了落汤鸡。可即便这样,人们也会感恩戴德,说是神显了灵,救了庄稼。

也有求雨不下的,那得前往捉龙。据说这里两龙有时会有争执,相持许久,仍然没决定下雨。于是村民再请道士前来捉龙,只有捉住一条,以免妨碍另一条进行施雨。厉害的道士会拿着铁链,坐上竹席飘进潭里,随后铁链锁龙,带出龙潭,固定在一旁后,再做法事。法事毕,才把那龙放归潭里。如果几天仍然滴雨不下,再来施术捉龙。

当然,这是传说,按照自然规律,久旱之后总会有雨。道士求雨,只是人们对自然的敬畏,及对渴求降雨的一种表达罢了。

三

雷公潭往下,两面山势又放宽了几许,于是这里叠了几丘稻田,稻田上散落了几户人家。这几户人家清一色的土墙黑瓦,背面是近乎九十度的陡坡,前面除了几丘稻田就是缓缓流淌的乌巢河,前方不远又是笔直的山崖。在这里,看到的世界就是庄稼、水、山崖及狭长的天空。但这里的人们依然心静如水、怡然自得。

在这穷山恶水里生活,要抵制多少邪恶侵犯,要克服多少艰难险阻,我们不得而知。不过,对面的一条路就可见一斑。与其说是路,还不如说是天梯。那路近乎垂直,人工凿出的台阶一级连着一级,从谷底升至天宇。走上去须得四肢并用。那是攀爬,而非行走。恰恰那路是连接腊尔山台地最便捷的通道。这里的人们一年四季就是从这道肩挑背扛,上上下下链接山上的文明。

天梯尽头是鸡公岩。这岩石生得奇巧,上大下小,上状如鸡身,下细似鸡脚。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看上去显然重心不稳,极不平衡,有风吹即倒、命悬一线的悬乎。似乎不容人和动物的触碰,更不容地震的袭击,可它却矗立崖壁,千年不倒。

行走乌巢河,你会发现,千沟万壑里,千回百转的河水中,但凡生得奇特怪异的,背后定会有故事,或者是传说。于是觉得它是神奇的,是值得用双脚去丈量,用双耳去倾听,用心去体会,进而迫不及待地去揭开它的面纱的。

鸡公岩的故事发生在明朝。一苗族后生名麻长箭,又叫“天龙雄工”,就出生在脚下峡谷雷公潭这村里,自小生得聪明伶俐。一天,一个宰相路过此地,听闻有射箭高手,于是去会他。果然看到麻长箭手握长箭,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生性威武。于是回京向皇上禀报。皇上随即派人前往雷公潭请长箭进京。见了面,皇上甚为惊愕,穷乡僻壤之地竟有这般威武后生。于是询问:“家里有多少人?”,长箭回答:“七十人挑水,八十人砍柴,两只船运盐还不够吃。”皇上心想,这到底有多少人。接着又问:“家里有多大家产?”,麻长箭说:“千柱落地,万盏明灯”。皇上沉思了,湖南还有这么个大富人家,于是派人前往核实。结果“七十人挑水是指他妈妈七十岁了还要挑水,爸爸八十岁了还要砍柴。”两只船运盐是指靠家里养的两只鸭下蛋换盐吃。千柱落地,万盏明灯原来是指他家的房子是竹竿所围,地上都是竹杆子,屋上盖的是草,使得屋顶千仓百孔,处处透光竟说成了万盏明灯。核实的人把情况禀报皇上,皇上认为这人机智过人,便召他进宫,希望帮助皇上出谋划策,治理天下。因他机智过人,又聪明能干,遭到群臣嫉妒,有的甚至对他恨之入骨。于是施计谋将他诬陷并驱逐回家。麻长箭很是不解,皇上身边那些碌碌无为的人竟能逍遥于宫中,并且容不下我,于是报复心起。他去找算命先生,先生说他是天生的皇命,要想当皇上,谋皇位,必须在某月某日某时,在鸡鸣三更刻,箭射皇上。于是他选了日子,定了时辰,叫他妈坐等时间,以公鸡打鸣为准,鸡一叫就喊他。然而他妈坐久了就打起了瞌睡,不知过了多久,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好像听到了鸡叫,便急忙拿起簸箕拍了几下。鸡听到拍击声,以为是打鸣的时辰,便喔喔喔叫了起来。长箭听到鸡叫声,立马起来,拿起弓箭走出家门,一只脚踩在一座山峰上,拉起长箭,射向北方皇上的宫殿,箭头直指皇上的龙椅。因为时间有些提前,皇上正在洗漱,还没上朝,长箭的计划落了空。皇上看到箭头,就知道是麻长箭的,就立马派人前来捉拿麻长箭。再说麻长箭放好弓箭,鸡才真正打鸣,知道失手了。于是去捉那只公鸡,把鸡钉在崖壁上,授意今后只能成事不能坏事,那鸡便成了今天的“鸡公岩”。他的老婆和孩子被他抛在山洞里,让她们仙化,并嘱托他们世世代代要保护好这里的人。他妈妈被关在监狱里,他自己被杀了头。自此,鸡公岩成了当地人的吉物,这岩石是他们崇拜的“石鸡”。现在当地人建房选地、老人下葬和其它法事,公鸡成了必备物,这样事才会做得灵验。

四

大自然就是那么奇特,自上游起一路下来,河两岸几乎都是悬崖峭壁,而且绵延不绝。可到了贵州瓦窑和落潮井地段,位于瓦窑这一侧的悬崖突地平缓,腾出一块四周山峦中间低平的宝地。之所以称为宝地,是因为这地后背是三座小山,呈品字形排列,中间的山高于两侧。这地的前沿又呈弧形,看去就是一个“金元宝”,与位于北京的中人民银行那建筑的造型如出一辙。而且正前方有一方明塘,塘水明静,周边美景倒映其中。水塘下方,一股瀑布飞流直下,落差近百米。这瀑布上段呈束形,下段呈雾状,如同马尾,故名马尾瀑。“金元宝”地加前、左前,及右前三方的平缓地,面积数百亩,又与对面落潮井地界的山峦、崖壁遥呼相应。置身其里,感觉背靠青山,又有左右两面的群峰环抱。这些山峰形状规整、圆融饱满,自后而前、由高而低次第排列,自然形成青龙山脉和白虎山脉,有如青龙白虎抱元宝之势。

宝地右前方,几座小丘一字排开,凹凸有致,如同笔架,这是金元宝地的架笔山。再往前临崖处活脱脱地凸兀出一座小山。这山略高于架笔山,山顶平整,椭圆形状,酷似湘西德夯的天问台。湘西的天问台是屈原登台仰天长号,叩问天帝的峰巅平台。而这里,一定也是演绎慷慨激昂、壮怀激烈的地方。

风水先生说,这地左青龙,龙凤呈祥;右白虎,虎虎生威。左龙右虎,龙骧虎步;右虎左龙,虎略龙韬。又后有青山,前临丽水,右靠架笔山,是个风水宝地。有道是:“双龙来戏水,五马来朝阳。凤凰汇百鸟,金盆座中央。谁能拥得此地在,又出将军又出王。”可见,这是王的宝地。

的确如风水先生所云。隔着峡谷的对面是一组造型奇特的山峦。其中部凸起,酷似巨人端坐。只见中间型如头部,圆而有神;两边是肩膀,厚且结实。而左右两侧神似猛兽匍匐。左侧为狮,威风凛凛;左侧为虎,勇猛无比。但两兽在这“人”面前却俯首贴耳,显得异常忠诚。当地人说,这是蚩尤山。中间那“人”是蚩尤,是传说中的战神,人们心中的英雄。左右两边护卫的是一狮一虎。而对面不远处,也凸起一座山,这山临顶处是一山洞。洞口大开,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老虎。洞口上下有钟乳石,酷似虎牙;裸露的岩石呈条形斑纹,酷似虎皮;四周围的植被矮而密,酷似虎毛。而整体看去,这虎并不敢张扬,像是战神身边的卫士。是啊,有神在,狼虎其奈何!同伴介绍说,这地就叫蚩尤谷,此宝地并非王者,乃神者之居所也。

伫立宝地遥望,似乎看见,蚩尤面如牛首,兽身人语,背生双翅,手持刀戟大弩,刀枪不入,骁勇善战,威振天下。牛图腾和鸟图腾氏族马首是瞻、亦步亦趋。又似乎想起史书记载的,他兄弟八十一人,个个铜头铁额,八条胳膊,九只脚趾,人人本领非凡。

伫立宝地遥望,似乎看见,远古时代,黄帝借行天子事战,而不能止蚩尤,乃仰天而叹。天不得已遣玄女下授黄帝兵信神符,尤伏蚩尤。帝因使之主兵,以制八方。蚩尤没,天下复扰乱,黄帝遂画蚩尤形象以威天下,天下咸谓蚩尤不死,八方万邦皆为弭服。

伫立宝地遥望,似乎看见,蚩尤败,子民迁,经九黎,历三苗,自逐鹿,却河江,历洞鄱,落黔川湘云。似乎看见继九黎,后三苗,他们自北而南,迁居洞庭、鄱阳,而后再度迁徙,向南、向西继续跋涉。队伍中有陇、芈、卡、冠、莱、凯等几个姓氏,他们入沅水,去武溪,历峒河,去湘西,去贵州,去广西、云南……然而,在他们心中,蚩尤既是先祖,又是心中的神,人在哪心中的神就在哪。当然,不光是他们,根据史书记载和历史传说,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三个伟大历史人物当是黄帝、炎帝、蚩尤。而且,可以说黄帝、炎帝、蚩尤是中国人民长期怀念的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三个伟大的历史人物。1992年,历史学家任昌华先生提出了“中华三祖”的概念,蚩尤就在其中。

当我再次抬头仰望这尊神像时,不由感慨,民尊神,神亦系民。这不就是神的化身么?在民族大迁徙的过程中,它定是一路跟随,一路护佑,到这后,化而为山的。此刻,于神像处,云蒸霞蔚染碧空,紫气东来冲斗牛。

不是么?我们自此沿河而上,至山江地段,就有一座八公山。传说那里是蚩尤的第八公子所在,故名八公山。它位于禾库、腊尔山、吉信、两头羊几个乡镇之间,是方圆数十里的最高山,并绵延出两条山脉,两山脉之间形成的峡谷就是八公山大峡谷,也称乌巢河大峡谷,乌巢河就在这峡谷中流淌千年。如今八公山上矗立一尊蚩尤雕塑,它手持大斧,双眼圆睁,目视远方,有君临天下之威武。

于是察觉,上游是先祖的貌,下游是先祖的相,一方是雕塑,一方是神灵,两方相呼应,神貌紧相连。

这下,又仿佛看见,正襟危坐的神灵蚩尤,他正用关切目光张望鼓乡瓦窑,张望勤劳勇敢,爱国爱家,担当作为,又德艺双馨的苗族同胞。这里的人们人人能吹会唱,个个能歌善舞。尤其是花鼓。在这里,鼓,几乎成了当地的图腾。村前有鼓的雕塑,墙上有鼓的画作,村村有鼓,人人打鼓,处处响鼓。有道是:“瓦窑苗族花鼓舞机巧于拙朴之中,藏灵秀于粗狂之内。是瓦窑人民于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创造的生命内涵符号,也是松桃苗族文化的根、源泉和力量所在。”

相传,很久以前,一头牛形猛兽经常闯入苗民村寨,伤害人畜。寨老召集青年猎手和猛兽作斗争。搏斗中,一个叫巴果的青年猎手挺身而出,最终将猛兽杀死,而自己也献出了宝贵生命。苗民痛恨猛兽,怀念巴果,就把猛兽抬回寨子,剐皮吃肉。苗民将兽皮扔在一根空心的树桩上,不停的敲打,发泄心头的仇恨。每当巴果祭日,苗民都要击打兽皮祭祀。随着太阳的日久暴晒,再加上空心的树桩,兽皮敲起来就咚咚作响,非常悦耳。能歌善舞的苗民,就在敲击兽皮时配以各种动作,觉得心旷神怡,痛快淋漓。后来击鼓成了一种表达,战鼓、叙事鼓蕴含了有关民族历史、民族迁徙、民族战争的文化气息;蛙鼓、蛇鼓、候鼓表达了爱护生灵,敬畏自然的生活理念;插秧鼓、梳头鼓、种菜鼓表达了这里的人民勤劳勇敢,建设家园的美好希冀。

这下,突地顿悟,那突兀于宝地跟前的平顶小山,封顶平台是祭拜神的祭台。每逢重大节日,或重要日子,四里八乡的人们会纷纷赶来,登上祭台,面对蚩尤山,香纸寄托,鼓舞达意,叩拜传情。一则感谢党恩浩荡,让我们丰衣足食,幸福美满;二则祭拜先祖蚩尤。同时牢记,在国运昌盛、国富民强的今天,要懂得珍惜56个民族大团结的大好形势,要铭记先祖,做好民族文化的挖掘、传承与弘扬。要借神的勇武、神的意志、神的精神,建设美好家园,强大自己,让我华夏民族永远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五

落潮井的朋友告诉我,蚩尤山给人的感觉很奇特。在崇山峻岭中,它不是最高峰,但它是最显眼的。方圆几十公里,不管是在湖南地界还是贵州地界,无论你走到哪个位置,从哪个角度,都能看到它。你会感觉它巍峨、厚重、沉稳。他还说,蚩尤山下面的崖壁就是传说中的“代找”“迷找”,这是苗语,后门、前门的意思。这里是“神居之地”,是洞神的住所。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断崖,崖高数十丈,刀削一般的整齐,下面峡谷深幽,让人望而生畏。不过隐隐可以看到崖壁上有一个门洞。他说,看到的是“代找”(即后门),前门是不轻易让人看到的,一旦谁看见了,那他离死期就不远了。

传说是这样的。很久很久以前,落潮井夯柳村有个小伙子叫吴六姐,他在京城读书并参加科举考试,读的是天文地理。书是天堂下放的,由麻腊文和九天仙女所造,共三部,每部有十二本,共三十六本。三部书其中一部被七妹七姐哄小孩时给烧掉了,另一部是三国郭乐之妻给烧掉的。剩下这一部在西藏印度,以前叫西天。是取经取回来的,也是经书。现在道教、佛教念的经都是依据这部书的。和吴六姐同在京城读书的同学中有一个是个同乡,这同乡是洞神的儿子,吴六姐并不觉察他是洞神。那段时间他俩在京城一起备考,不过吴六姐先得到的考试的机会,并考了个状元,而洞神的儿子还要继续备考。看到吴六姐一举成名,洞神的儿子想把他的妹妹介绍给吴六姐。他说:“我把妹妹介绍给你,我们攀一门亲事,让我也多一个兄弟。”吴六姐没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他说,这下我要回去看望父母了。临走时,洞神的儿子说:“我写了封信,你给我带回去,我家就在你们村的隔壁,地名叫叭滴骷。”然后如此这般地说明了路如何走。还说:“我家门口有两条狗看门,有点凶,我给你根马鞭(指竹鞭),到了拿出来点一下就没事了。”吴六姐日夜兼程走了几个月,终于回到家乡了。他第一时间不是去看父母,而是先给洞神的儿子送家书。按照洞神儿子的指点,他找到了洞门,其实在门口守卫的是一蛇一虎,看到六姐过来便面目狰狞、张牙舞爪起来。六姐马上拿出马鞭一指,两物便乖乖地匍匐不动。进了门,介绍了情况,递了信。洞神看了,其实儿子写的就是将女儿许配给吴六姐。六姐中了状元,女儿也生得水灵乖巧,两个还挺般配,于是好酒好菜招待了六姐。女儿下厨张罗饭菜,六姐就留在那吃了洞神的饭。这样,前后呆了三天,六姐说我得回去了,家里父母还等着呢。洞神说,在里面呆了三天,外面就是三年了,这样吧,我让女儿送你回去。于是,吴六姐和洞神的女儿一起回到了家。在家里,洞神的女儿天天给他做饭,也不提出要回去。过了些日子,他俩因事争吵,六姐骂她是洞神女。她最不喜欢这样说,感到很委屈,就回娘家去了。过了几天,吴六姐心生挂念,就前往接她。洞神说,吵架归吵架,但不要骂她是洞神女,这样不好听。洞神反复交代了这事,六姐当场答应了。可回去后忍不住又骂了几次。洞神女也来来回回好几次。直到有一次回去就不见回来了。六姐很是心慌,又前去接她。这次,洞神又好酒好菜招待他(洞神不吃油盐,菜只是酸汤)。饭后,微醉的六姐起身想回家,洞神说你就别回去了,随即吩咐把大门关上,洞口随之合拢。这样,吴六姐就再也不能回去了。他与洞神女在洞里生育了两个儿子,一叫武卫,一叫先东。六姐也成了活神,如同蛇一般蜕皮,每蜕皮一次就获得一次新生。后来,十里八乡来此求雨,须得叫他的名字,这样神才显灵,而且也几乎随即下雨,让求雨的人淋成落汤鸡。再后来,求雨就得请他老家夯柳寨子里的人一起,这样才显灵。也许是吴六姐念旧情,想老家的缘故,须得老家来人不可。如今六姐的家只剩个地基了,不过火塘、石磨、石臼仍在那里。

顿了顿,他接着说,那洞门从此也不再开了,大门的位置成了岩壁。诡异的是,如果谁在不觉间看到那前洞门打开了,那坏事就会接踵而来。而且在洞门下面的峡谷里捕鱼还是砍柴什么的,也要谨言慎行,不要说脏话,不要说粗鲁话及不文明的话,不然就会遭到洞神的惩罚。附近村民就有两个,一个因捆柴时用力过猛,把绳子给拉断了,她骂了声娘。想不到,她的嘴巴当场就歪到一边去了。另一个在峡谷里大吼大叫,后来就神魂颠倒起来,成了神经病人,已经了丧失劳动力,天天在腊尔山街上“开大会”站在高处大吼大叫。也有打鱼的,当他看到很多鱼时就禁不住大声疾呼,说快来呀,这里好多鱼!结果那鱼全变成了蛇,只见水里全是蛇在游动。那一群捕鱼人吓得魂飞魄散。

“村民求雨也有不显灵的时候!”落潮井的朋友继续讲述。他说,那就得请厉害的道人来捉洞神了,把洞神降服了,它就肯下雨了。道人程黄阳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太上老君的第三徒弟(白蛇传里的法海列第一)。他法术高超,敢下水捉龙,敢入洞捉神。这次就被请来降洞神以求给老百姓下雨。一切准备就绪,他交代徒弟,我进洞里后你们锣鼓激烈,千万不能停。交代完毕,他就只身入洞。为吸引洞神,他将两只鞋置于洞口,并施起法术,让两只鞋打起架来,以诱神出。于是在激烈的锣鼓声中,两只鞋就如两只蝴蝶翻飞,在洞口上空打得难分难舍,而他则消失在洞里。也许是两只鞋打得太精彩,那徒弟只顾观看,不觉间忘记敲打锣鼓。洞神听见锣鼓声停止,立即关闭洞口,锁住道人。眼看洞口一点点地关闭,道人程黄阳急中生智,他把手中的牛角抛向洞口,这样牛角就死死嵌在洞口。这时,洞里黑黢黢一片,只有从牛角的吹嘴里透进来丁点亮光。于是他立马施术,将自己变成蜜蜂从牛角中飞了出去。想到险些丢了性命,程黄阳生气极了,他怒气冲冲地质问:“为什么要停止敲打锣鼓!”不等徒弟解释,他一把将徒弟拎起来,随后一拍,就将徒弟拍到崖壁上。徒弟身着红道服,崖壁上随即红了一块。多少年过去了,那块人样的红色仍然没有完全消退。人们把那个洞取名为“道士洞”。

越发感觉,乌巢河越往下走,故事越多,典故传说越密。这些故事传说,甚至是神话,并不让你心生恐惧,反而越发激起你的兴趣,拨动你的心弦。故事倾听越多,你越觉得大自然是神圣的,是不容亵渎与破坏的。人生活在自然间,是要敬畏自然,尊重自然,与自然和谐共生的。

这会儿,我们已经来到下游乌巢河水库工地处。这是个新的水利工程,是项关系民生的伟大工程,更是在保护中改造自然造福人类的新型工程。这里,百米高的大坝稳稳坐落于两边崖壁之间,不久便会高峡出平湖,成为长潭岗之上的又一水利奇观。

于是感慨,行走乌巢河,眼里是景,心中是景,未来更是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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