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仙居抽水蓄能电站回来已经有些天了,但是心里还是一直不曾放下“仙蓄”,那里初夏的山溪、初夏雨后的浮云,以及有一丝甜甜的风,始终盘桓在不再敏捷的思绪里,让人萦绕。
仙居抽水蓄能电站位于台州横溪的山里面,如果不是专程寻访,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找。那天我们跟着导航走,走着走着心里就犯起了滴沽,这会是仙蓄的进厂道路吗?因为目标确定,坚持往前走,结果是车到山前仍有路,山青水秀又一村。
此行是来看王磊的,他已经早早地等在大门口。一直想着要寻访仙蓄,却沒有合适的机会。一个月前王磊从嘉兴提任仙蓄的副总经理,终于给了我探访的时机。
仙居在浙江东南,台州西部。这是个典型的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山区,却又是个有点历史有点渊源的地方。离仙蓄不远有个叫郑桥下汤村的地方,就是下汤文化遗址所在地,与河姆渡文化、良渚文化同源同质的史前文明分支,属于新石器时代。仙居还有个历史文化古镇——皤滩,也有近千年的历史。它在永安溪上游,永安溪顺流而下汇入灵江,由灵江注入椒江,从台州湾出东海。我们比喻一个人经历丰富视野宽阔,常常会用一个成语“三江六码头”,皤滩大概可算是个集“三江六码头”的地方,除永安溪外,另外还有5条溪流在这里汇合,还有6个埠头即武义埠、缙云埠、东阳埠、永康埠、和公埠、水埠,灵江—永安溪是条黄金水道,曾经的帆影点点、白云朵朵,并且从皤滩由水道改走陆路,蜿蜒至丽金衢和江西,则被称作盐瓷古道。可见千百年来这个傍着神仙居住的地方,山水聚集,东西连贯,来来往往、熙熙攘攘,何等繁华!今天我们站在古镇龙形老街再来溯望历史的长河溪流,古道瘦马,更是繁星点点,白驹苍隙。
第一次来皤滩在40年前的初夏。我的同桌同学就是仙居皤滩的,他当时热衷于读沈从文的文字,印象中他对《边城》相当推荐。大二那年暮春的一个星期天,我们几个相约着直奔仙居皤滩而来。留在记忆里的同桌家前后都是玉米地或麦田,当时正是作物灌浆时节,天有点热。我们的突然到来,同学的母亲自然是高兴的,却又有点手足无措,因为青黄不接,过年遗留的鱼肉早就吃完,巧妇亦难为无米之炊。那时候虽然开始了改革开放,但是农村农民的温饱刚刚解决,小康还是向往中的美好。西部山区里的仙居,虽然有青山绿水,离金山银山还远着呢。同学母亲迎接完我们,就跑了出去。后来吃了什么不记得了,隐隐约约的印象是同学母亲立马去供销社买了猪肉回来,招待大家。
后来还有几次出差路过皤滩横溪,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许多美好却留在了记忆深处,那就是流经皤滩和横溪一带的浅溪阔滩很是辽廓,溪水清澈,卵石成片,溪滩上的树荫特别葱笼,原生态的溪流远山展示的就是一幅无须雕琢的水墨画卷,写意的却是《诗经》般的意境。而同学和他母亲的古道遗风,真挚的朴素与热情,那是比溪水更清澈、更悠长的美好,融汇在青山绿水间,写意的水墨画里就有了人情的灵性,让人多少年了难以忘怀。
现在我理解我的同学了,当年他之所以如此喜欢沈从文的《边城》,因为从《边城》的字里行间,他读到了自己家乡的影子。也可以说,皤滩就是同学眼里的“边城”世界。
在漫长的历史隧道里,仙居人对于光明的向往、对于灯光的追逐,似乎有超乎寻常的热切和执着。皤滩就有一项国家级的物质文化遗产——针刺无骨花灯。如果你看过元宵灯会,肯定会对造型各异、玲珑剔透的各式花灯印象深刻。皤滩针刺无骨花灯,用纸张粘贴而成,不借助木材线材支撑,完全用纸张经十三道工序成型,各种动物、器物形象逼真;灯罩以针刺形成图案,既是美观,也为透明;花灯内置照明灯芯,黑夜里便可以大放光彩,栩栩如生。针刺无骨花灯是吉庆喜宴的照明灯具,也是富贵人家厅堂、客栈货柜的装饰性光源,既有工艺实用性,也富有审美文化价值,无疑是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性创造。
其实,还有一种历史遗存更能说明古仙居人内心光明的典型:石灯柱。根据文献记载,很久很久以前,仙居的道观书院或者是宗祠路观,就有一种石柱凿成的灯柱,名曰“石灯柱”,一根方型石柱种在地上,石柱头上有一座小石屋,屋内燃着灯芯,于是石柱周围入夜后就会洒下一圈光晕。现在仙居县城下赵巷还有一座石柱灯遗存,据考证是明代遗物,整体形象完整,简洁大气,很有明器风味。这座灯柱的小石屋已经很有艺术范,四周用以透光的空间镂刻成“火”型,象形达意的意图很明确。而在仙居响石山上,则还立着一排石灯柱,这里面的传说比想象要丰富多了。
从仙居石柱灯,想起了前些时候读到的,国家博物馆馆员、学术委员,中央文史研究馆员,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副主任孙机的考古论文集《从历史中醒来》,其中有两篇关于照明灯具的考古文献,分别是《“明火”与“明烛”》和《水禽衔鱼釭灯》。这两篇论文通过对考古挖掘和出土文物的解读,构画了古代中国照明发展简史和中国照明技术进步专业史。“明火”技术诞生,即以“阳燧”将太阳光反射聚焦引燃艾绒而得火,燃起火炬即“明烛”,这是中国取得天火的开始。作为取火技术工具的“阳燧”经历了一个不断改进不断完善的过程,而照明灯具更是在就地取材不断进步的递进中,从火炬而灯火、从松枝而油灯,从陶、铜、玉等各种材料的灯盏、灯座,从祭祀用灯到日常照明、从日用灯具到奢侈品工艺,一部照明技术史也是一部工艺美术史、一部材料发展史。文献介绍,为了提高照明亮度,解决燃烧缺氧及烟气排放,古代灯具技术历经了中柱灯、鸟柱灯、空柱灯、盏唇搭柱式灯、多枝灯、带烟管的灯等等各式灯具,至水禽衔鱼釭灯,已经是集实用、科学和审美兼备的综合技术了。孙机考古证实,从4000年前松枝照明起,“我国自太阳光取火用于典礼的做法,出现之早,历时之久,用具之华美,在世界上是罕见的”。比之1928年阿姆斯特丹举行的第九届奥运会才应用的“反射聚焦”技术取圣火,真是早得太多了。
一组式样繁多、蔚为大观的釭灯,不仅照亮了汉唐宋明的各式典仪,也照亮了日常生活的无数个长夜;不仅仅点亮了庙宇殿堂,同时点亮了美好向往,点亮了文人骚客的诗情画意。孙机在他的文章里就有一组摘录:
庭树惊兮中帷响,金釭暖兮玉座寒。
——刘宋•谢庄《宋孝武宣贵妃诔》
但愿至樽酒,兰釭当夜明。
——齐•王融《咏幔诗》
金钱买含笑,银釭影梳头。
——梁•萧绎《草名诗》
起尝残酌听余曲,斜背银釭半下帷。
——白居易《卧听法曲霓裳诗》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晏几道《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
……
黑暗里对于光明的向往与追求,是人类不断探寻和追求技术进步的不竭动力。为灯具的求新求美,更是江山代有才人辈出。进入电气时代,电灯终于把人类照明技术推向了新的鼎峰。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里,烛火、灯火至电火,油灯、马灯、汽灯至电灯,都在人生的漫长里烙下了深深的印痕。现如今再去灯具市场,台灯、落地灯、吊灯、吸顶灯,水晶灯、仿古灯、铸铜灯,射灯、泛光灯、碘钨灯……林林总总,美不胜收,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你找不到的。如果找不到,或是你想拥有独一无二,那么就私人订制吧,让专家专业为你设计制造一款人无你有的心灯,以照亮自己的世界。灯具,既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更是美好生活的装饰品。一部现代灯具发展史,就是一部电力技术进步史;一座时尚灯具的展示馆,也是一座当代电力技术应用的科技馆。
倘若孙机教授能来一次仙居,让他的慧眼之光照耀一下孤独地矗立在下赵巷或者是响石山上的石灯柱,或许还会有一部关于古代仙居寻求光明的历史,甚至是下汤文化,将会被重新书写。人类在黑暗中探寻光明的历史,确实是一部具备了无限可能性的诗性历史。
仙居山多不靠海,既无岸线深港,亦无坑口可资利用。但是仙居有峻岭长谷,象景星岩、神仙居等依托自然地貌开发的风景名胜,就是很有说服力的实证。以能源开发和保障而言,填坝蓄水以尽水力水利,显然是条光明的途径。根据仙居县大事记载录,县政府2002年开始抽水蓄能电站的选址堪址工作,整整耗去8年时间,终于获得国家发展改革委和国家电网的立项批复,这就是仙蓄电站的由来。一个经济小县,基于对光明美好的向往,基于对青山绿水的呵护,坚持8年始终不渝,终究孕育催生了“仙蓄”项目,一个耳熟能详的声音响起:一张蓝图绘到底,一届接着一届干;有志者事竟成,仙居还真的赶上了发展清洁能源的好时机。
今年是人类发电140周年。纽约曼哈顿1882年投运的珍珠街发电厂被称为世界上最早的发电厂,它拥有6台120kW的蒸汽机发电机组。同年,全球第一座抽水蓄能电站在瑞士苏黎世诞生,即装机515千瓦的奈特拉电站。我国水力资源蕴藏量极其丰富,但是抽水蓄能电站建设起步比较晚,早期大型抽蓄项目分别在广州和浙江安吉。
安吉天荒坪抽水蓄能电站于1998年投产一号机组,2000年12月全部建成,装有6台单机容量30万千瓦的机组,上水库容量885万立米,蓄能1046万千瓦•时。水库蓄水后犹如一颗明珠镶嵌在丛山峻岭间,闪耀在蓝天白云下,夏看星星冬滑雪,一年四季不断游,因此又被旅行业界誉称是“江南天池”,成为旅者的打卡地。浙江第二座抽水蓄能电站在天台桐柏,与仙蓄隔溪相望。浙江正在建设的抽蓄电站还有磐安、缙云、宁海、泰顺和天荒坪二厂、天台二厂等等。这里要多说几句的是天台二蓄,因为天台已经有了桐柏抽水蓄能电站,这是电力体制改革厂网分开前由浙江省电力公司筹建的,记得当时新提任分管全省电力建设的副局长(副总经理)韦国忠在参加台州发电厂四期扩建工程开工典礼后,专程赴临海约见台州地委书记,会谈桐柏蓄能电站项目筹备工作。当时台州正是撒地建市、市政府将由临海迁往椒江前夕。本来韦国忠见了地委书记后第二天去桐柏厂址现场踏看,晚上接获通知翌日电力部基建司副司长李彦梦秉持史大祯部长手谕,到嘉兴电厂工地飞行检查,韦国忠只得临时改变行程,起早从临海赶往镇海摆渡,抢在李司长抵达嘉兴工地前到现场迎检。而我亦因此失去见证桐柏抽水蓄能电站处女地的机会。一直到2018年省学会承办沿海十省市秘书长年会时,会同会议代表一起到运行中的桐柏抽蓄电站开展科技考察,并且在电站隧道口与山东电机工程学会完成会旗交接仪式。桐柏抽水蓄能安装4台单机容量30万千瓦机组,2006年建成发电;因为电站在石梁景区内,因此电站在实施抽水蓄能工程同时,结合景区规划实施了人工造景工程——天台大瀑布。2020年7月,黑格比台风后,借着科普下乡的机会又去看了电站,看了气势如虹的大瀑布。不看不知道,看了真叫绝,大瀑布是遥看近观各有不同,的确是蔚为壮观、气象万千。
桐柏抽水蓄能为天台乃至浙东南既送来清洁能源、又吸晴源源不断的文人骚客和旅者,为道宗佛国增添了新的光华。也可以说是光明的事业总会接引更多光明的向往。因为桐柏的成功,天台又开始建设第二个抽水蓄能电站,计划安装4台单机容量42.5万千瓦机组,建成后将是国内单机容量最大的抽蓄机组,比仙蓄又有进步。许多人喜欢把天蓄与仙蓄做同业对标,天蓄把项目立项前的前期合理工期从3年缩短至8个月,县委书记几次到现场调研督办,创下了项目前期最短工期。于是有人干脆把两个抽蓄电站合称“天仙配”,赋予蓄能电站更多的神话色彩和想象空间。
从想象的角度来说,电力是个富有想象力的物理现象。与这种具备了无限想象力的物理现象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一件事,那就是唐诗宋词了。天台、仙居也是浙江唐诗之路的必经之地,并且是产生了颠峰之作的两个文化高地。或许,以诗的超时空想象与电的跨时空想象,最终可以形成诗光电闪的美丽景像。
这两年国内电源建设中抽水蓄能电站比较热,项目如雨后春笋般崛起。在控制碳排放、改善气候变化的背景条件下,一方面是美好生活对于能源的刚性需求,另一方面是能源生产供应的清洁技术约束,使抽水蓄能成了最可行的一种解决方案。根据系统技术理论的说法,抽水蓄能解决了电力系统的调峰、调频和调相问题,为电力持续、健康、平稳运行提供系统支持。通俗地说,抽水蓄能利用电网发供用峰谷差,以谷电抽水蓄能,用电高峰时放水发电。因此抽水蓄能电站一般会建在电源基地附近或者是用电负荷中心,同时要求自然条件具备水头落差,根据测算,低谷时消耗一千瓦时电能,高峰可以还你0.75千瓦时,这就是抽水蓄能电站的经济价值、社会价值和技术价值。从“天仙配”抽蓄项目看,身处台州发电一、二厂和三门核电基地附近,又是长三角台州湾新兴制造业中心,它们对于能源保障与碳中和的意义更是不言而喻。
行走在天台仙居的神山仙水间,探究桐柏、天台与仙居抽水蓄能的高山流水中,山道弯弯处一不留神还真的就会遇上寒山拾得,还有济公大和尚……天台山、神仙居历来就不是一般的山一般的水,在这里的山山水水间流趟不尽的还有仙风道骨,还有佛意禅宗。“一行到此水西流”,溯源“算术”与“算法”,或许千年之根就在石梁之下,就在响石山上。电力科技工作者与工程建设者以他们的汗水与智慧结晶的天蓄与仙蓄,蓄积和释放的不仅仅是清洁能源,更多的或者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向往和追求。
写到这里回过神来,我想应该对王磊和他的同事们说点什么。还能说什么呢,在这么一个富有历史文化底蕴的山里面,又是一个具备了无限想象力的仙蓄之地,那是个可以有一切可能性的启始。
祝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