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线简单明快,干净利落,确实令人喜爱,不过曲线则似乎更合乎无论是个体的人,还是社会发展的生存法则和整体规律。而在艺术领域,毫不夸张地说,曲线具有极高的审美价值:国人的“曲径通幽”,“文似看山不喜平”,而西班牙著名建筑大师高迪更是把曲线捧上了天,在他的建筑理念中,最突出的一句话就是:拒绝直线。
慕名前往川西北若尔盖去看黄河那道湾,远望去,它像嫦娥舞动的水袖,在轻松、曼妙之处,留下一道旷世奇湾:九曲黄河第一湾。夕阳下,晚霞与浓云相伴出现,时而水中霞光万丈,波光粼粼;时而墨云聚集翻卷,水面恰似隆起的鲤鱼之背,静卧肃穆。这道湾使人久久凝望,心中是无比的兴奋和惬意。而脚下被青草覆盖的土包里时不时有土拨鼠忙忙碌碌,啃啮着什么;锦鸡们拖着长长的尾巴傲慢地逡巡,这是何等美妙的天人合一之景啊!可是当我们登上它对面的更高处鸟瞰时,第一湾只顾在它的“S”曲线中缓缓向前,除了留给我们无尽的遐想外,就是兴奋点正被另一种美妙所取代:第一湾之上的九曲黄河正蛇形般从甘肃奔来,这发源于巴颜喀拉山的,贯穿我国版图西东的,流经九省三十三地的母亲河,它的第一笔竟落得如此潇洒、豪迈,轻松、自如,简直是天外来笔,神仙画就。目力所及,薄雾弥漫,但那丰沛的河水却深深地镶嵌在大地之上,它是远处的虚无缥缈,它又是近处的大河奔流。
能称得上母亲河的,往往都是早期人类的发祥地。黄河早期文明主要集中在黄河中下游地区,五帝时代就开始在那里繁衍、生息、发展、创造了。城郭的雏形,农业和手工业的发展,礼乐的建立和完善,它们共同构成了华夏文明的源头;还有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和哲学著作《易经》等也在那时那地诞生;而道家、儒家、墨家等学派也在那时那地开始形成并影响后世几千年。虽然,黄河早期文明并不在这些源头地带,但如果这些源头地带没有良好的生态文明和人类的“非诚勿扰”,就不会有黄河中下游文明的诞生和发展,因此,它应该是黄河早期文明诞生的保障和发展的根基。那为什么早期文明不发祥在这些源头地带呢?海拔较高,提供给人类的食物多样性不够,人类文明自然选择了气候宜人,环境舒适,海拔适中的地方生存下来,发展下去。
站在第一湾的对面,黄昏时的水气朦胧自然让人升腾起这诸多联想。黄河,我们的母亲河,当你就在眼前飘来荡去时,我早已是泪眼婆娑,热泪滚滚了。没有你的诞生和存在,哪有我们渺小人类的生命轨迹啊,更不要奢求今生与你在这鲜花盛开的若尔盖唐克镇来一次美丽的邂逅了。感动,内心充溢着难言的感动,这是见过诸多名山大川之后的我从未有过的顶格的感动。
黄河,我们的母亲河!如果它的水从地理的角度说来自巴颜喀拉山脉,那从文学的角度说又来自哪里呢?来自唐代诗仙李白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确,它来自天上。因为这神秘的滚滚大河突然降临人间,变成天地间的一条水龙,滋养了大地,孕育了人类文明,这岂是涓涓细流所能成就得了的?因此,文学的黄河,诗意的黄河,李白早已给我们做出了最佳的解读。《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李白来过若尔盖吗?来过这登高望远的山顶吗?他应该来过,否则怎会有如此这般的奇思妙想,佳句连连?不过,他的个人之愁实在太大了,以至于在他的笔下变成了旷世奇愁。《将进酒》的最后几句这样写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天啊!怀才不遇的李白,豪气冲天的李白,愁也愁得如此惊天动地,撼人心弦。九曲黄河十八弯,黄河有多少曲折和弯道,李白的愁就有多少曲折和弯道;黄河从西向东绵延几千公里,李白的愁就有几千公里。天下竟然有这样一位诗人,可以把愁写得如此恣意霸气,大起大合。也许不是愁本身,而是这条九曲黄河给了诗人大胆的想象和无边的夸张。
九曲黄河第一湾:关于自然之河与母亲之河,关于文学之河与李白之河,还有什么可以关于的呢?这蛇形般恣意向前的黄河就是一个放大版的“曲水流觞”啊!
东晋书圣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有这些精彩的句子:“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而这里,并无崇山峻岭,也无茂林修竹,唯有那朗朗乾坤和天高地远。可那九曲黄河的曲曲弯弯不就是“清流急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吗?经过的九省三十三地不就是那众多的诗人“列坐其次”吗?九省三十三地围着黄河席地而坐,等着那盛满清冽美酒之杯从远方漂来,抬头“仰观宇宙之大”;低头“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这是何等盛大的一次诗歌之会啊,天地是花园,黄河是流觞之曲水,那香醇的美酒就在这大江大河之上欢快地传送,自西向东。
夜幕开始浓黑了,思绪却还像野马一样在九曲之上奔腾。刚才还在身边蹦蹦跳跳的土拨鼠已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进洞歇息了吧,精灵般的锦鸡也不知藏到哪去了,不过那目力所及的蛇形之河在星月的照射下仍冲击着我的视线。它不会遁迹于黑夜,无论是否有星光,它都会不知疲倦的辛勤地奔跑,遇直激流奔涌,遇湾智慧从容,直到天荒地老。
黄河的旷世奇湾,李白的旷世奇愁,还有我的旷世奇想,这都得益于天地间有这么一条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九曲黄河。
黄河,我在西南一隅的四川见到了你,你从北方进来,在川西北的若尔盖绕了半圈,又折返进入北方,胸中便深深铭记下了你蛇形曲折的艺术情趣之美和迂回向前的智慧、策略之美。
试想,西方的建筑大师高迪若来此见到了九曲黄河会怎样呢?定会匍匐在地,顶礼膜拜,给他的“拒绝直线”找到了更充足的理由吧。
2023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