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生,我成了一条线段,连接着单位与家庭。很像传说中的少数北京人,半生没去过天安门。今儿我一定趁放假闲暇,去黄山一游,填补安徽人半生没爬过黄山的缺憾。
六月,江南梅雨似消未消,暑热愈猛未猛的样子。天蓝,风轻,尚清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浅夏味。我们一行几十人乘旅游大巴,一路花香一路歌。几个小时后,车子缓缓停在了宏村口,时间已是近午。
举头远观,黄山如一枚神性的印戳,三千山峰啸聚皖南。青雾升腾,云海涌动之时,任谁一指,那洪荒而绝美的画卷源自谁人之手?迷离中,三千奇峰似乎发生不易觉察的移位,如众神掌控的棋子。落子无悔,奇峰有意。亘古而迁延的对弈中,天与地的乡愁,令先贤与庶民,都产生了神往。
无论途中景色疏淡,都成了我忽略的序曲。我的急切,先于我的脚步,抵达黄山。
相传:鞭子落在天空为闪电,落在肉身为伤痕,落在安徽皖南,就是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香溪。
午饭后,相约香溪漂流。
十几个皮划艇,散落在或急或缓的溪流间,如缤纷的山花,流淌成香溪浪漫的唱晚。谁说近夏绿肥红瘦?且看香溪的欢声笑语,一大朵,一大朵,开得花团锦簇。你是诱人的红玫瑰,她是魅惑的郁金香,我是愉悦奔放的金鱼草,悠悠地,在水中摇曳......
笨拙地划桨,惊恐地尖叫,嬉闹着泼水,刺激的冲浪,本真的大笑,都给香溪增添了生动有趣的一笔。
然而,这只是游黄山的前奏。黄山必定是不负今人古贤的。我以为,诗人的眼里必定是充满大美的,是异于常人的犀利。他们敏锐的视角和细腻的触感,总会给一片风景留下唯美的诗篇。否则,哪里来的“黄山归来不看岳”的盛赞?
“石上悬琴琴醉寒,五更三点是谁弹?清音流出相思泪,月照风吹竟不干”。如果不是才情诗人莅临此境,怎有如此敏锐的听觉清音,和美感联想?
第二天早七点,我们兵分两路从北门慈光阁登山。一路坐索道缆车,一路徒步攀爬石级。我之所以选择徒步登山,是想把身体当作一把尺子,用以丈量诗意和远方。
近检票口时,导游再次温馨提示:现在不反悔,检了票再反悔就来不及了。我知道这是对我的忠告。因为选择攀爬石级的不过十多人,除一年轻女子,就是我了。队伍中我算年龄较大者之一,我的选择是令人或多或少产生担忧的,但我执拗地不改初衷。
我喜欢山的雄壮,水的柔美,及阴阳和谐的瑰丽自然,也无数次地渴望有一次生命的历练与沉醉。选择攀爬石级,是给自己一次读山悟道的体验,也是满足自己征服的欲念。
沿石阶攀爬,不过几十级,竟心慌,气短,喘息不断。拄手杖,吐粗气,汗水渗出。看身边的八零后,九零后,也都汗水满脸,步履铅沉,我的心情忽而淡然。我明白,我的虚喘不是年龄的原因,面对崎岖,我们需要考量耐力。
于是,艰难跋涉中,我心无旁骛,只顾低头赶路,很快赶超同行诸位,独领风骚,成为一个独行侠。“嫂子太棒了!”夸赞声中,我甚至气喘如牛不及回答,但我始终微笑。
有人说:不管生活虐我千百遍,我待生活如初恋。所以,我总是走着,笑着,于这片山水,温柔以待。
其实,几十年的风雨人生路,哪一次坎坷不是辛苦跋涉,咬牙坚持?很多事情千回百转,咬牙挺过,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年幼不过周岁时,肛旁生疮,状似海碗,高烧不止,脓血溢满摇篮筐席。三个乡医在家驻守会诊三天三夜,甚至,被一张姓“名医”判了死刑。他对父亲说:“丫头若能医治存活,此路倒竖。”
幼小的灵魂可能就此学会倔强,竟奇迹般退热,活了下来。邻家婶子夸奖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虽至今不曾鸿福齐天,却真的活出了不屈不挠。
十二三岁上学。别人上初中,我刚迈进校门。别人私奔逃婚,我初中求学。遭遇过娃娃亲的烦扰,以及社会,家庭的巨大压力,始终不肯放弃读书求学梦。就像我今天攀爬光明顶一样,坚信:人生路上一定有一座“光明顶”,只要不放弃,一定能到达。
我的倔强与坚持,成就了穷山村里飞出的第一只金凤凰。虽然不过是酸秀才而已,于我,人生毕竟是一次重大突破。打破女大难成学的俗言陋习!
成家后,我操持着婚姻家庭的岁月庸常,于一贫二白的清苦中崛起。买房,购车,安葬公婆,送孩子留学,给消逝的容颜一个悉数的交代。
又在好友鼓励下学习写作,虽然文字尚且稚嫩,也算迈出勇敢的一步。当几篇小文见诸报端时,我的心开始狂野,有了高山仰止的企图,有了初试牛刀的惊喜与欢腾。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在文字里走多远,尝到艰难与幸福的滋味就够了。
人生没有最好,知足便是快乐!
这样想着,只见先生大汗淋漓地赶上来了,带着嘲笑的口吻说:“老沈和小余不甚脚力,终于叫了轿夫抬上了。”我惊讶,同时暗生骄傲,为自己始终不曾掉队自豪。
先生是个慢性子,登山时,背着个大包,总是落在我后面,每遭我责备。而此刻,突然明白:婚姻中什么样的山盟海誓都不及爱人为你负重断后来得真诚。
没有导游相伴,我们盲目地赶路,只在自认为美丽的锦绣前留影,来到迎客松面前,已是近午。虽然峰顶迷雾缭绕,雨丝淅沥,迎客松却稳居峰崖,持重矍铄地不改百年的沧桑风韵,向远道而来的游客伸出友谊的臂膀。
我们欣赏,留影,悟道:迎客松的精神不就是逆境里韧劲顽强的坚持吗?那一刻,我明白:人生的精彩往往不在坦途滋生,辉煌也不在坦途上成就。
直到玉屏峰,两队会师。
在这里,我们进餐,歇息,稍作休整,队伍再次走起,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光明顶。
过“百步云梯”,即只供一人穿越的一线天,却令我有了诗仙般的浪漫遐想:这神奇的一线,仿佛禅坐经书的僧人,抽出掖在肋骨间的翅膀,一次次飞抵的天门。我必须找到适当的时机,令两扇门谦逊退让,缓缓打开,让出一条微隙,行诸君一个方便。
队伍踯躅慢行,谦让穿越,很快就到达鳌鱼峰。
虽然云雾缭绕蔽天,并不作美,但心情是异样的畅快,人生又一次征服,让人有一种天高任鸟飞,山高任我行的孤傲蔓延。兴许,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征服的快感不亚于欣赏黄山秀松奇石的欣慰吧!
在这里,我不知道古往今来,有多少游人的汗水和诗人的笔墨,一并都化作了黄山的墨魂,造就了中外久负盛名的一景,化作了黄山松撼人心魄的精神感召力。就我本人而言,攀爬黄山后有了真实的感悟:践行,方能悟理。浅尝辄止或持之以恒,将是能否成事的试金石。
随后观赏了飞来石,排云楼,回音壁等,便坐索道缆车从南门下山了。
倾野的暮色中,我载着满怀的喜悦欣然而归,留下多情的足迹印在黄山石级,随时间沉浮......黄山哦,我只是你千万游客之一,而你,带给我的是千万种人生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