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随江津老年诗书画研究会的几位老同志到了江津白沙镇三口村。三口,因地处三个垭口之中而得名。古三口垭场,民国三十年建乡。新中国成立后,三口乡属永兴区,建制调整时,撤乡建三口村,现属白沙镇。
三口有很多历史传说,其中,邻母洞的故事尤为感人。
北宋时,乡间寡妇王氏,家境贫寒,早出晚归上山找柴换钱,维持母子生计。儿子知晓母亲养育自己含辛茹苦,成年后,对母亲十分孝顺,被四邻称为李孝子。李孝子力图多砍柴多挣钱,期望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在风雨交加之夜,茅屋摇摇欲坠,李孝子背起母亲赶紧往外跑。茅屋轰然倒塌,母子俩虽幸免于难,但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李孝子砍柴时,发现了一个山洞,洞里还有清沏山泉,于是携母迁洞居住。李孝子披星戴月劳作,省吃俭用,积攒了一些钱财,请工匠在洞内打造佛像,还在洞下修路、在碓溪(注:塘河古名)设渡方便行人。乡民们都称母子俩是大善人。王氏高寿,百年之后,葬于洞外山坡。李孝子则长居山洞,守护母亲墓园。后人为褒扬其善举,称此洞为邻母洞,碓溪渡为邻母渡。
又传,两百多年后,大明建文年代,惠帝朱允炆遇靖难之乱,从应天府化装成僧人,逃难来到邻母洞,见此地山清水秀,景色优美,赐联一幅:“天下无双福地,大明第一仙山”,横批:西蜀胜境。有了皇上赐联,邻母洞名声远播,四面八方前来烧香祭拜的人络绎不绝。
沿着山间石径,我们走进了一片长满参天古树的浓密丛林。村里人介绍,这条石径,上通塘河、合江、赤水,下联白沙、江津、重庆。明清时代,贩盐茶的商贾来来往往,十分热闹。过往商家为求平安,都要到邻母洞烧香祭拜。久而久之,邻母洞、邻母渡、邻母古道,以及丛林悬崖间的邻母飞瀑,便成了人们向往的观光胜地。
(悬崖间的邻母洞)
古道尽头是一道峭壁,半壁间有两石刻。其一,文物保护标记,“江津市文物保护单位,邻母洞碑群,1990年9月18日,江津市政府公布并立。”其二,石刻浮雕,一条青龙与一条白龙在波涛中腾越飞舞。不远处,两层彩阁依山而立,邻母洞就在彩阁里。走过门厅,一道石坊砌立洞口。正中石柱,刻有传说中的明惠帝所题楹联。与横额左右相连的坊石上还有“天然、若兰”四字,落款为大明崇祯壬午年季冬月十三日立(即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12月13日)。同年11月,清军入关,在山东、河南、河北与明军激战。崇祯皇帝朱由检刚愎自用,以谋叛罪枉杀抗清名将袁崇焕后,重用宦官,政治腐败,激起民愤。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军揭竿而起。两年后,李自成率领的大顺农民军攻克北京,朱由检自缢煤山,明王朝灭亡。
崇祯壬午年,北方战乱,南方远离战事,因此,乡民们还有闲心重修邻母洞石坊,还将明惠帝题联镌刻石柱,为之增色添彩。邻母洞内还有一幅楹联:“石径旧寻真孝子,岩扉长护古先生”。传说,是清末津人钟云舫所提。云舫慕名而来,虽留联而不敢署名。他担心,已有前朝皇帝赐联,自己再题,别人会责其不知天高地厚,而留骂名。此联,是否为联圣所作,留下悬念,不失一则千古佳话。
(北宋宣和辛丑年碑刻邻母洞记)
邻母洞内有十余处碑刻,其中,最早的是北宋宣和辛丑年(即公元1121年)所刻《邻母洞记》,标题为篆书,内容为楷书,开篇即是“孝为百行先”。古代传言,十道九医。
(邻母洞佛像)
北宋宣和年间,宋徽宗赵佶继位,尊信道教,倡建宫观,自称教主道君皇帝,亲著《御注道德经》,其想法是大建宫观,送医到基层,以显惠民之政。华夏乡间寺观其特点是祭祀对象多元化,除了设立主神,还设其他偶像。道教尤为突出,主位立三清道长,次位还立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禹王、岳王、关公、张飞等偶像。北宋宣和年间,把邻母洞作为宗教场所,说明时任官员一应朝廷倡导,二顺百姓心仪,推崇“孝为百行先”,引导建立和谐民风民俗。
历史记载,宋徽宗赵佶喜好书法,并有较高造诣,其独创的“瘦金体”,瘦挺爽利,侧锋如兰竹,人们纷纷效仿。《邻母洞记》碑刻上的文字,也有“瘦金体”仿痕。宋徽宗在绘画方面也颇有造诣。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四禽图》、上海博物馆收藏的《柳鸦图》和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池塘秋晚图》都是宋徽宗留下的传世佳作。传闻,宋徽宗亲自出题,让画师参考。所命“踏花归来马蹄香”,让画师们无从下手。唯有一青年画匠欣然命笔,几只蝴蝶飞舞在奔走的马蹄周围。宋徽宗大赞:“妙!立意妙,意境深。无形花香,跃然纸上,似乎香气扑鼻。”《清明上河图》,是画师张择端所作歌颂太平盛世的长卷。画成之后,张择端献给了宋徽宗。宋徽宗用瘦金体欣然题写“清明上河图”,并盖上了双龙小印。
(邻母洞佛像群)
母邻洞内也有一些摩崖壁画,因成画年代已久,模糊不清,是否作于北宋,很难猜测了。
邻母洞外山坡种植了很多茶树,清明后,春茶已摘,虽失嫩彩,苍枝旧叶仍呈墨绿。村里人讲,早年,此地盛产清茶,邻母古道曾为盐茶古道。三口老街有十余家茶旅社,来往客商们歇脚、易货,也很繁华,其时,街头巷尾茶香四溢。
(邻母洞外的茶园)
中国是茶叶之乡,茶文化底蕴厚重。唐代煎茶,宋代点茶,明清泡茶,延续着中国茶艺之精髓。宋代时兴点茶法,即先将饼茶碾碎,置碗中待用,烧水微沸,少量冲点碗中茶,用细竹茶筅调成糊状,再注沸水搅动,清水与茶末交融,形成糊状。宋徽宗精于茶艺,并为臣下点茶。《太清楼侍宴记》载:“遂御西阁,亲手调茶,分赐左右”。宋徽宗所撰写的中国茶书经典《大观茶论》,详细记录了北宋点茶技艺。宋徽宗为一国之君,不用心国事,沉迷于书画茶道与酒色,重用权臣蔡京。蔡京巧立名目,增税加赋,搜刮民财,胡作非为,民不聊生。官逼民反。宣和元年宋江起义,宣和二年方腊起义。农民起义虽未成功,朝廷也不吸取教训,而是更加腐败,国力日渐衰落。靖康之耻,北宋被金人所灭,宋徽宗成为阶下之囚,最终,客死它乡。
(三口古乡场石板老街)
来到三口古乡场,老街已无往日喧哗,茶旅社早已歇业,唯有光滑青石路板呈现贼亮余辉,漫步其间,能与往事相近。临街一道斑驳青砖粉墙,仔细分辨,隔行古砖还有烧制的“万寿宫”三字。万寿宫,为清代中晚期,江西移民所建的会馆,供奉东晋道士许逊。江津,古为渝川黔军事要冲,因明清战乱,户籍人口锐减。康熙、雍正时填川移民,离乡背井,经历了无数磨难与艰辛。其后,渐有积蓄,或同门修祠堂,祭祀祖先,寄托乡情;或乡人邀约建会馆,以融洽同乡之情,兼办学教育同宗子弟。如今,大多移民后裔早已淡漠了这种情思,移民会馆也失去了办馆初心。但愿人们不要忘记催人泪下、刻骨铭心的移民历史,不要忘记这些离乡背井、艰苦创业的先辈。
(三口古乡场石板老街)
知道自己是哪里人,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乡愁才会有寄托,爱国爱乡之情才会油然而生。三口老街万寿宫虽然只剩下断壁残垣,有它的存在,也许是在提示后生们,牢记先祖遗训,传承良好家风,珍惜当今生活,共建和谐家园。
(邻母洞瀑布)
在离开邻母洞景区时,见丛林有飞瀑,想靠近观赏,却无路可近。返程时,见山洞有捐款石碑,正中两行字,让我大为惊诧,其一“赐进士及第现任江西饶州南安县正堂潘廷飏”,其二“赐进士及第原任江西南安府大庾县正堂周文权”。
明以前,殿试中榜者,统称进士及第。明以后,殿试中榜分三甲。一甲三名,为赐进士及第,及状元、探花、榜眼;二甲称进士及第,三甲称同进士及第。莫非捐款碑上二位是三口乡人,如果真是,古代三口的乡村教育真了不起,居然能培养出殿试前三甲拔尖人才。
(邻母洞旁的石碑)
来到丛林间的茶园,这里正在修建一处茶文化休闲小院。主人很用心,收集了一些古色古香的残旧门窗,准备用在院内建筑上,增添一些文化情趣,让人们在游览茶园品茗茶叙之时,多一些乡愁,多一些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