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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晓棣:儿时的秋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家乡是丘陵地带,一个个高坡与一片片平地连绵不断,一层层梯田与一处处林木相得益彰,忽高忽低,层层叠叠,漫山遍野五彩缤纷,放眼望去就像波澜起伏的彩色浪潮。

父老乡亲们分散在东南西北各处田地里辛勤劳作,点缀着浑然厚重的秋季山乡农耕抢收的温馨画卷,男女老少虽挥汗如雨,但却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处处是欢声笑语。这就是我儿时对家乡秋季的美好印象。

水田里的稻子成熟了,饱满的稻穗沉沉地弯下了腰。为了便于人们下田收割,乡亲们早早就挖开稻田缺口,将田里的水放净,让泥土干爽起来。水稻收割时男女老少齐动员,抓时间抢速度,确保颗粒归仓。生产队大集体时,村子分成几个生产组,分工负责周边东南西北各地段的生产劳动。因为许多地块距离村子较远,各生产组就分别在这片田地的中间位置选一块平坦的高地,建一个稻场(打谷场),将周围田地的稻把子都挑到这个场地上,进行脱谷、扬谷、凉晒、风干。为便于管理和存储稻谷,就在稻场边建一处简易房屋,由社员们每天晚上轮流在稻场看场护粮。那时我们小孩子不仅经常负责给看场的家人送饭,有时就睡在稻场,陪着家人一起看场护粮。那时没有电源,用的是煤油马灯,虽然山村原野的夜晚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但分布在村子周边一两里外的几个稻场上,却闪烁着微弱的马灯光亮,像远方的星星一样在夜风里摇曳,忽左忽右,忽明忽暗,朦胧梦幻。

割稻子时,挨着泥土的稻棵子要留下几寸长的稻草茬子(以后翻地时将稻草茬子埋在泥土里,再灌水沤烂成肥料),稻棵子割了后捆绑成一个个稻把子,平放在稻草茬子上凉晒,待整块田里的稻子全割完了,再将稻把子全部运到田埂上。那时候,没有车辆等运输工具,要将稻把子运回稻场,全靠用绳子或稻架子将稻把子捆绑好,用扁担将稻把子挑回来,最远的要肩挑两三里地,妇女一般挑120斤左右,男子汉则挑150斤左右,有的能挑200斤以上,艰辛的乡亲们全靠一双手、一双铁脚板、一副铁肩膀去耕耘,去获取好收成。那时,我们小孩子虽然干不了重活,但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给家人送饭送水、递送农具、往田埂上运稻把子、拾稻穗等。

实行生产责任制分田到户后,村子附近的稻场没有了,每家每户就将房屋前面的地平整好用石滚子压实建成稻场,不管路途多远,

都要将分布在各处的稻把子挑回家门口,然后起早贪黑地抡起稻把子在竹制的惯床上或大木桶边缘猛力地反复摔打,使稻谷完全脱离稻草。然后用木掀将稻谷抛向空中,让风将空瘪的稻谷及草屑吹走,落下的则是颗粒饱满的稻谷。没有风时,就用木制的手摇风车,将空瘪的稻谷及草屑吹走,留下颗粒饱满的稻谷。尔后将干净的稻谷铺在地上或竹席上、篷布上、笸箩里凉晒,直至干透,最后留下家人全年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装入粮仓,其它用麻袋装好按时送往粮站交公粮。脱谷后的稻草则捆好,堆成高高的草垛,用于铺床、编草鞋、搓草绳、喂牛、烧火做饭等。

秋天,除了收割水稻,收红薯也是一项主要活计。因为在我们家乡红薯占人们日常主食的很大比重,秋、冬、春季都搭配大米、面粉食用,所以红薯种植面积大,收红薯和保存红薯的工作量也大。开始时,种植的是那种细长匀称的粉红色皮黄心红薯,煮熟后软糯、细腻、甘甜。后来又引进了淡红色皮白心红薯新品种,这种红薯高产、个大,煮熟后干爽、栗香、微甜。家乡的旱田属沙土地,适宜种植红薯。种植红薯要先育苗,要将地里的泥土堆成一条条高起的垄,在下雨天时将红薯苗或将红薯藤剪成几寸长的小段,间隔点距离斜插在垄土里。红薯苗容易成活,通过适时的浇水、施肥、除草、培土、翻秧,就会蓬勃生长,在垄土里长出又大又好的新红薯。收红薯时,先将红薯藤子砍去,用牛拉着犁将垄土翻过来,暴露出一串串、一窝窝、一片片红薯。或者用铁锹挖红薯、用锄头刨红薯。生产队大集体时,生产队仓库里堆满了红薯,按照人口数将红薯分发给各家各户。实行生产责任制分田到户时,自己家地里的红薯长得好、产量高,就完全属于自己家的,各家各户的堂屋里都堆满了红薯。

红薯皮薄、鲜嫩、水分多,容易碰破损,破损了就难以长期存放。所以乡亲们在收红薯时都格外小心,轻拿轻放。为了存放红薯,家里要挖了一个1米多宽、2米多深的红薯窖。红薯收到家后先进行分类,一是挑出品相周正、匀称、没有破损的,在太阳底下晒一晒收收水,然后放入红薯窖里,用细沙子一层一层地覆盖,这样可以存放到第二年春天还有新鲜红薯吃,可以蒸红薯、煮红薯、烤红薯、切块熬粥、做红薯圆子等;二是挑出长得特别大或奇形怪状或有破损的大块红薯,切成薄片,在太阳底下晒干,红薯片易于长期保存,可以用来煮粥;三是将既不能储存又不能切片的小块红薯剁成红薯渣,晒干后易于长期保存,可以用来和大米一起煮粥或煮干饭。家人在红薯分类和将红薯切成片或剁成渣晒干时,我也经常参与。有一次我趁大人不注意时,也拿着红薯推向捆绑在板凳上的镰刀,结果右手大拇指被镰刀削去了一半,至今仍留有疤痕。红薯藤也是好东西,鲜嫩的红薯藤可以当蔬菜炒着吃,老的红薯藤晒干后,不仅可以烧火做饭,加工成粉末配上细稻糠是比较好的养猪饲料。三年严重自然灾害时期,缺少粮食吃,乡亲们饿得够呛,就将红薯藤剪碎和榆树皮、稻糠一起在锅里烘干,加工成细粉,拌上野菜和少量白面做成饼子,让家人充饥,度过了难关。

为了给家人制办被褥、衣服、鞋子、袜子、帽子、手套,乡亲们也种植棉花。种植棉花除了整地、育苗、移栽、去顶、施肥等环节外,还要防治病虫害,喷洒农药。乡亲们在给棉花地喷洒农药时,常有不慎农药中毒的情况发生。秋天棉花成熟后,棉花地白茫茫一片,每一朵盛开的棉花是那样洁白无瑕,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着银色的光芒。乡亲们带着竹篮子或大布兜,将棉花一朵一朵地摘下来拿回家。通过轧花机将棉絮与棉籽分离开,棉籽榨成食用油,虽然口感不佳,但也解决了生活油脂所需。棉絮则请弹棉花师傅弹成新被絮,或将棉絮搓成一根根棉条,用纺线车将棉条纺成纱线陀,再用纱线陀在织布机上织成粗布,然后买来各色颜料给粗布染色。逢年过节前,用这些家织布给家人做新衣服、新布鞋。还会用纺线车纺出来的纱线,请织袜师傅为家人织帽子、袜子和手套。

秋天,成熟的农作物果实还有许多,比如花生、玉米、黄豆、红豆、绿豆、芝麻等,以及大白菜、萝卜等各种蔬菜。

经过冬、春、夏季的不懈付出和辛勤耕耘,秋季获得了圆满丰收。父老乡亲们忙于收割庄稼,也收获丰收的喜悦和幸福。秋季对我们孩童来说也充满着许多快乐。白天,长辈们在地里收割庄稼,我们常常跟着挖红薯、拣花生、摘豆子、拾稻穗。夜晚,也常随兄长们在远离村庄的打谷场担负看护任务。也常会和家人一起在田间地头点燃一堆篝火,投进去花生、红薯、豆角,一会儿就清香扑鼻,吃着吃着,手和嘴全都黑了。中秋节时,母亲想方设法给我们做好吃的,托人从集镇给我们买月饼,一家人边吃边赏月。中秋节的夜晚,为欢度节日和喜庆丰收,乡亲们还组成一支支队伍,手持火把满山遍野地转,大声呼喊着、歌唱着,似一条条火龙,在山谷中盘绕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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